Tuesday, October 30, 2018

早安,池上


窗外瑣瑣的聲音,不是春天的繁露,不是江南的草長,而是稻的歌唱。五時多,踏着濕軟的草出門,為看池上晨光。甫開始時,大地仍不分明,只隱約看到山的輪廓,據說為了讓稻好好休息,池上許多地區沒有路燈,讓它們安睡,我也只好摸黑。幸好很快,天已微明,沒有大動作的「破」曉,只是溫柔的揭曉。先是東方海岸山脈上透出微紅,稍稍展現顏色。天上,厚厚的是雲,地上,薄薄的是霧,雲與霧在中間相遇,成了繚繞山腰的雲帶,山在飄渺畫圖中。直至太陽攀過山端,曙光穿越濃濃層雲,洒照大地,霧散雲開,這時才發現,大地的色彩一直在靜待這一刻,原來稻田不只青,還有深淺的綠、黃、金、紅。風吹過,稻海泛起微波,帶着稻香,透露生的氣息。自七月來過,被嫰綠的新苗,山光雲影的水田吸引,便立意要在秋收時再來。現在,眼前一百七十五公頃金黃的稻田,由海岸山脈鋪展到中央山脈,一望無際,又是另一番風景,不枉此行。
七時多,天已大亮,騎着單車,經過著名的伯朗大道、金城武樹,來到稻田的另一邊,稻海中間搭了舞台,雲門的舞者就在這裏演出。以藍天白雲為天幕,蒼翠群山為背景,金色稻海為舞台,這個表演場地實在太美好了。田間有農夫在沉默低頭看稻,排排的稻稈挺拔精神,沾了露珠的稻穗飽滿閃亮,隨風輕晃,「春種一粒粟,秋收萬顆子」(李紳),經過一年的辛勞,終於得到收成,希望他滿意吧。
在城市生活太久,營營役役,漸漸忘了季節的顏色,泥土的氣味,大地的聲音,生活的感覺,久在樊籠裏,復得返自然。自然是自然而然的自然,池上人立足土地,踏實生活,自由自在,自給自足,活在池上,是一種生活境界。
31.10.2018

臺北閒情

甫抵臺北即遇驟雨,覓食兼避雨。二時多,食肆多已午休,唯有港式茶餐廳仍開門,不必食即已知果然港式。
颱風威脅下,臺北陽光普照,早餐後,中山公園散步。園外老樹夾道,陽光自葉隙洒下,影影綽綽,同是馬路,有了樹,氣質便覺不同。園內,翠湖畔,水色天光,有老友在理髮,吸收樹木靈氣,零舍身光頸靚。園內有精品咖啡館,有臺灣本地、衣索比亞、哥倫比亞和巴西咖啡,下午茶時間到此小憩,想當不俗。
繞道國父紀念館後中山碑林出,碑林有蔡元培、于右任、宋教仁、林覺民、秋瑾……等的書法,皆當時俊彥,寫下這些文字時,他們年紀仍輕,但書法已見功力,各具風格,甚為可觀。我們只知林覺民與妻書,少見他對父親的告別,雖短短數語,仍覺感人。黃花崗烈士林文出身書香門第,1911年時年僅廿四,他在病中寫下「時有落花隨我行」句,革命中的閒情,倍添浪漫。不久,他便壯烈犧牲了,想望一眾革命青年的青春才情與激情,令人既欷歔又神往。我輩生於安樂,激情當然冇,閒情則有餘,感恩呀!
13.9.2018

街頭哲學家

下了多天雨,今天起來終於見到藍天,立刻更衣出門。這條路,跑了多年,慶幸仍在跑。風景,應該依然,為甚麼每次都好像有新發現?橋下大叔在酣睡,美好演繹「窮則窮落覺囫圇睡」的境界。微雨中,白鷺在河中散步,表演「天光雲影共徘徊」。兩位大嬸邊行邊聊,擦身而過,不知上文下理,聽到稍長的說:「我們都是一粒小沙粒」,真高人也。河水靜靜流,河畔個個都係生活哲學家,跑一轉,身心如洗。

4.9.2018

風景照

朋友問我風景是不是真的如照片中一樣,抑或只是相機加工的效果。
照片當然和真實有分別,實景絕對美得多!面對大自然,鏡頭實在無法記錄其面貌的千萬分之一,所以最美的景我都沒有拍,只是看。天的大,海的闊,水的藍,山的高,崖的險,林的幽,都無法重現,不能以笨拙的文字描述,更不要說風吹過的感覺,浪湧動的聲音,光影的流動,山林的氣味,這些在照片中無法捕捉,但又使風景更立體的元素,所以照片中呈現的只是經驗的部分。
照片當然和真實有分別,大自然提供的多得多。除了風景外,自然環境也包括了三十多度的高溫,炙人肌膚的烈陽,崎嶇陡峭的山路,還有照片中沒有見到的搶在熱門景點前拍照的遊客(其中包括了我),伯朗大道上車如流水馬如龍的單車隊,金城武樹下打卡的美眉小鮮肉,和我兩隻「大腳指」上的小水泡。身為觀光客,欣賞風景的同時也要接受自然與不自然界的其他。
不過說到底,風景一定比風景照好。

4.8.2018

Tuesday, August 7, 2018

行動的人

我明白為甚麼女孩子會視他為理想情人,他肥得來不論盡,做事爽快,夠瀟洒;唱歌不算好聽但充滿個性和熱情,夠動人;這個人,不計成果,不為利益,四十年如一日在為自己相信的東西在行動,這不是十分美麗嗎?無論你是不是教徒,你是不是完全認同他的想法,我認為他絕對是一個可敬的有型男人。

行動的人不只一個,江瓊珠拍攝甘仔十多年,完成這部作品,難能可貴。昨天見到她,我相信如果我告訴她我是她的粉絲,她會覺得尷尬,但實情我真係有追看她的作品,無論紀錄片和文字都鍾意,她以文字和映像記錄在不同領域行動的人,讓大家知道原來曾有人或仍有人在為自己的信念而不斷行動,雖然她不上FB,但我仍在此衷心感謝她。

摩訶無般若波經


數字足球

近年乜都流行講數據,動不動就列出大堆數字,其中當然不乏精闢之見,但有時睇完真係唔服。有人列出世界盃球隊平均跑動距離,說明現今球隊比以前強了很多。數字唔會呃人,現今球員的跑動的確是比以前多了,但這與結論的現在的球隊比以前強有必然關係嗎(這結論不一定錯)?
起碼,從該表列出的數字看,跑動最多的球隊中,第2的澳洲、第3的塞爾維亞、第5的埃及、第6的德國、第8的哥斯特尼加都不能出線。再看,分組賽各組的首名,A組烏拉圭的跑動為10.24,排第10B組西班牙排14C組法國,排26D組克羅地亞,排16D組巴西排21F組瑞典排12D組比利時排24H組哥倫比亞排第9。跑動最多的十隊中,只有一隊能以榜首出線。咁你話跑動多,距離遠可以代表甚麼?德國跑動咁多,結果分組包尾,得失球差是-2。講到跑動少,我即刻諗到柏金,佢出名跑得慢,跑得不多,但他那精準的First touch,慳氣慳力又攞命,使乜跑嚟跑去?我唔想比較現代足球和以前的足球邊個勁,只係想講:大佬,講波啦!

完美的不完美

2018630日,法國對阿根廷一役肯定會進入足球史冊,永留球迷心中。開波不久,法國領先一球,但隱形的迪馬利亞在完場前忽然以一腳世界波提醒大家他的存在。下半場,在美斯的努力下,阿根廷僥倖入球反先,高潮再起,豈料法國小將大爆發,連入三球,奠定勝局。過程峰迴路轉,入球既多且精彩,令人讚歎不已。臨尾當大家以為大局已定,阿根廷還要來一記回馬槍,93分鐘,美斯妙傳,阿古路頂入,掀起終極高潮。
結局大家已知道了,優勝劣敗,法國以4-3勝,阿根廷出局。如果每場球賽都像這場一樣,足球一定會吸引到更多觀眾。今天很多報紙的頭條都是一代新人換舊人,美斯淡出(C朗隨後也出局了),麥巴比時代來臨。麥巴比能否成為新一代球王我不知道(還記得當年的奧雲嗎?),但美斯大概是真的要淡出了,許多人會為美斯結果終不能一嚐世界杯的滋味而可惜,其實這恰恰是足球最觸動人心之處。遺憾使一個
legend得更legend,正如施丹當年的「頭槌」,使施丹成為傳奇中的傳奇。悲劇英雄永遠比英雄更深入人心。美斯的故事,不算悲劇,但遺憾使他的故事更人性,更堪回味。


命運在冷笑

201871日,403分,如同神召般醒來,發現克羅地亞對丹麥進入加時階段,因之目睹了本屆賽事最驚心動魄的五十分鐘。賽前被看高一線的克羅地亞不夠一分鐘便落後,但兩分鐘後即扳平,當大家都以為雙方的高速入球顯示這場會是一場入球騷時,餘下的八十多分鐘卻完全不是這麼的一回事,直至加時。113分鐘,被講波佬形容為加時忽然醒番的莫迪歷,以一記精準的傳送穿透丹麥的防線,眼看Rebic就要射球入網之際,佐真遜施展絆馬索,將他踢倒,被判十二碼。之前兩被選為Man of the match的莫迪歷操刀,大家都以為十拿九穩,豈料舒米高竟飛身將球牢牢擒住。同為門將的老舒米高興奮得成個彈起,揮拳大喊。可是他不知道,這一晚,他將一而再、再而三的重複這動作,但最終仍落得頹然坐下,俯首抱頭。辛波絲卡詩說,命運早已知悉這一切,但她憋住笑聲,閃到一旁(《一見鍾情》),何其冷酷。球賽最終要以互射十二碼決勝負,熱門西班牙早前已在俄羅斯輪盤中出局,這次輪到他們了。舒米高再救出兩球,但克羅地亞的門將蘇巴錫救出三球﹐克羅地亞以十二碼三比二獲勝(「孤高」大神請告訴我,有哪一個龍門曾在世界盃決賽周中,一場救出三個十二碼而仍然出局的呢?)。
對我來說,這場比賽的動人之處,不在入球的精彩,球技之精湛,而在於其對命運弄人的彰示。無常變幻,賽事世事,莫不如此,優者未必勝,弱者未必敗,好人未必有好報,壞人未必得懲罰,這個世界便是這樣。結果縱然未如人意,但全情投人,盡力一戰,是對自己的交待。在這個意義上,舒米高是我的存在主義英雄。舒生,請容我在遙遠的香港對你致敬,縱然我知道其實冇乜意義。寫於七月二日。


日本的救贖

完場前三十一秒,比利時入球,絕殺日本,再一次展示足球比賽的詭譎難料。
首先我得坦白承認,昨晚我冇睇。經過一星期的挑燈夜戰,世界盃症候群已在我家出現,本人終日烏眉瞌睡,阿仔喉乾舌躁,芳芳熊貓上身,而老妻則惱於上述原因,黑口黑面,是時候休息一下了。不過,避戰的最主要原因,其實係我怕日本又玩「腐系足球」(Negative Football)。日本在分組賽最後一仗1-0不敵波蘭,與塞內加爾同分,但最終憑較佳的「公平競技分數」取得次名出線資格。諷刺的是,日本在該場賽事末段大打消極足球,在後半場搓來搓去等完場,被嘲為「逃避雖然可恥但卻有用」。我心諗與其睇日本大巴,不如瞓多覺好過。
不過,事實證明,我錯了。綜合阿仔和外電報導,日本先勝兩球,比利時苦戰追平,打到最後幾分鐘,雙方搏槌,日本被比利時的反擊撕破,94分鐘,輸32,壯哉日本。
有人話,打消極足球並不犯規,又不是打假波,有甚麼問題?如果今場日本仍然好像上一場一樣,咁咪唔使輸囉。係,可能會唔輸,但重點不是輸贏,正如熱刺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球員Blanchflower話:「The game is about glory, it is about doing things in style and with a flourish。」哲學教授兼費比加斯型中場的Stephen Minister從尼采哲學的角度指出,足球是關乎創意、勇氣、自由和榮譽等美德的運動,勝利只是卓越的副產品,因此消極足球在道德上是低下可恥的。所以,你當係安慰日本隊啦,輸波是日本的救贖,他們上一場比賽晋級,道德降級;今場比賽出局,道德升呢,尼采都會俾個LIKE

魔幻足球
「多年以後,因射失十二碼而面對行刑隊的巴卡,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看世界盃的那個遙遠的下午。」上述的情景當然不是真的,那只是我模仿加西亞.馬爾克斯.馬奎斯的小說《百年孤寂》的開頭想像的場面,不過,哥倫比克的現實世界與虛構世界魔幻地接近,這樣的事情並非完全虛構。1994年,埃斯科巴因在世界盃擺烏龍,回國後被人鎗殺,成為烏龍球的第一個真正犧牲者。今天,我們當然不希望這樣的情況發生,但如果真的要被鎗斃的話,哥倫比亞的罪名應該是缺乏創意和想像。不過如果缺乏想像可以是受罰理由的話,昨晚的四隊無一倖免(還有很多其他候選球隊),所以還是算了。
哥倫比亞文學以富想像力聞名,諾貝爾文學獎得獎人馬爾克斯.馬奎斯的《百年孤寂》想像縱橫,以魔幻寫實主義震驚世界文壇。二十年前的哥倫比亞足球同樣有魔幻文學的特色,名將如金毛獅王華達拉馬、狂人希基逹(誰會忘記他的蝎子腳?)、艾斯派拿等,熱情奔放,天才橫溢,使人懷念不已。不過今屆所見的哥倫比亞隊,保留了以往的任性魯莾,卻沒有前人的創意,鋒芒盡失,今晚即使獲勝也應該行得不遠。講真,昨晚四隊的表現,全部淘汰都絕不可惜,換番日本回來好過。我建議將來如果作賽雙方打足90120分鐘都無入球,或全場射門次數少於十次的,一律淘汰,讓位予積極進取或有創意的球隊好過。

快樂足球
韓國足球隊在分組賽最後一仗雖以2:0擊敗上屆冠軍德國,但仍然出局。回國時,球隊被人投擲雞蛋,令人難過。南韓在世界盃的表現唔失禮,除以兩球淨勝德國外,以一球僅負於瑞典和墨西哥,排小組第三,算有交待,實在唔知掟雞蛋的人想點。
今時今日的足球有兩種,一種是追求勝利的勝利足球,一種是追求快樂的快樂足球。勝利足球的擁護者不惜用任何手段都要贏波,輸波就不快樂。快樂足球則以追求快樂為目的,輸贏反是其次。講到快樂足球,很多人都認為巴西是代表,因為巴西重視個人技巧,崇尚進攻足球,享受足球比賽。可惜,在商品化職業足球的影響下,巴西足球也變質了。尼馬說:「我來俄羅斯是為了勝利。我時常會進步。今天我的感覺好得多了。我為打勝仗而快樂。」真正快樂足球信徒,不必打勝仗也一樣快樂,尼馬為勝利而快樂,所以不勝利便不快樂,有時甚至勝利了也不快樂。
我心目中快樂足球的代表是冰島,他們三仗輸兩場,和一場,得一分出局,但他們興奮依然,入了一球更猶如已奪冠軍,舉國歡騰。他們慶祝入球的方式充滿創意,打氣歌豪邁雄壯,有維京古風,使人動容。足球沒有替他們帶來財富,隊中大部分人是業餘球員,出局後繼續上班,脫牙的脫牙,拍片的拍片,包鹽的包鹽(我係佢老闆一定會趁機出冰島樽鹽)……但足球使他們的平凡生活添了色彩,他們也沒有浪費機會,悉力以赴,興高采烈,看他們踢波使我想起了小時在街邊、在屋邨走廊踢西瓜波的樂趣,那時球來球往,你入一球我入一球,有時踢完根本唔記得幾比幾,但身水身汗返屋企時,俾阿媽鬧仍然笑得好開心。追求勝利使我們失去初心,金錢利益更使足球變質。我的頭腦簡單,真係相信足球的意義就是一班人,一齊全心全意咁追逐一個波,出一身汗,玩餐癲咁簡單。見到美斯這麼不快樂,我也為他難過,不過,不要緊,找回足球的初心一樣好簡單,返屋企同個仔係後院踢番場,佢就會返嚟。聽講柏金有咁做,他的鄰居話佢從來唔使過隔離執波。

馬基雅維尼會怎樣評論尼馬插水?

馬基雅維尼(Machiavelli1469—1527)是誰?他是是意大利政治家和歷史學家,以主張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而著稱於世。他當然沒看過尼馬踢足球,但按道理,他絕對應該接受插水搏十二碼。
係咪呢?他的同鄉,車路士名將維埃利有深入的分析。維埃利退休後寫了一本書,叫The Italian JobA journey to the heart of two great footballing cultures》(2006),他認為馬基雅維尼的確會認同插水以搏取十二碼,茅招乃「必然之惡」,不過這種「必然之惡」有兩類:第一類是這插水能帶來勝利,同時沒有被捉到,他稱之為Good cruelty。但如果招數不收效,甚至帶來壞後果的,則屬Bad cruelty了。維埃利由此引申,如果一個球員一旦使人覺得你鍾意插水扮嘢,那不單破壞形象,更會使球證不會輕判十二碼給你,長遠而言,對自己和球隊都不利。維埃利的結論是:如果成功機會大,而你又有信心不會被捉到,馬基雅維尼贊成插水,但不能常插;相反,如成功機會不大而又很可能被人捉到的話,咁就要諗過先。
這番話,用於今日的尼馬身上,十分啱用。尼馬球技超卓,有目共睹,但他在的連環翻滾,早已被人唱到面黃。今時今日,在VAR下,插水扮嘢,實在無所遁形,重會俾人改圖複製,循環播放,瘋狂嘲笑。昨晚一戰,比利時的甘賓尼侵犯耶蘇仔,但不獲十二碼,奇連士文大呼不值,舒利亞說:That dosen’t help his team because of the blatant dive and trying to cheat. I think they’ve been punished because of that (Neymar dive)。」(引自BBC)我們當然唔知道球證當時諗乜,但如果係真,正正應哂馬基雅維尼/維埃利的理論。尼馬、尼馬,你今後係咪要變吓呢。

又一隊香咗喇!
The Queen We Are The Champions 是運動比賽中最常聽到的一首歌,每當冠軍捧起獎盃時,We Are The Champions的音樂便會響起,全場同聲高唱,蕩氣迴腸。可是,在真實比賽以至人生中,更能反映現實的卻是The Queen 的另一名作:Another One Bites The Dust。在Champion出現前,一隊又一隊被淘汰出局,昨晚都有兩隊香咗,這就是人生。
以互射十二碼決勝負是尤其殘酷的玩法,出局的球隊/球員並非代表他們打得不好,有時甚至是打得超乎想像的好,但仍然冇得玩,如上星期舒米高勇救兩球十二碼(如包括正式比賽時間則為三球),仍然要黯然歸家。昨晚半睡半醒的看俄羅斯對克羅地亞,每一次醒都發現戰局又有變化。卓利舒夫先以超級世界波領先,39分鐘,克羅地亞扳平。打到加時100分鐘,我在半昏迷狀態下發現克羅地亞逆轉勝,領先21,成個醒哂,不過我的耐力比兩隊球員差太遠,再醒來時已在射十二碼,俄羅斯終於以3-4落敗。俄羅斯世界排名70,克羅地亞排17,力戰而敗,只能嘆一句:「是命也乎,是命也乎!」
對於射十二碼決勝負,我有親身體會。1975年亞洲盃外圍賽,香港在政府大球場迎戰北韓,我是當晚入場的28550人的其中一個。北韓上半場領先兩球,但下半場港隊大發神威,追回兩球,加時續賽,雙方各入一球,結果要互射十二碼決勝負。那一晚,兩隊入球梅花間竹,互有領先,要玩埋「突然死亡」,大球場上空飄蕩有史以來最多的粗口之聲,我和隔離個阿伯擁抱完又擁抱。99,龍門射龍門,朱國權射入,我們感動到喊,攬住跳來跳去,但終於北韓十二碼1110,總比數1413,香港隊輸。這場波輸了,但這場波永留香港球迷心中,當晚射入兩球的胡國雄事後說,這場波比他77年在新加坡和「519」在北京的勝仗更難忘,全香港都以這場輸波為榮,有人甚至說這是本土意識出現之始。戰果並不決定一切,輸波而贏得尊敬,輸波而贏得尊嚴,所贏的比贏一場波更多。在此,請讓我對所有力戰而敗的香港人致敬!


等待奇蹟
賽事進入最後階段了,近周的賽事,十分精彩,高潮叠起,特別是強隊如巴西、阿根廷、德國、西班牙紛紛下馬,弱隊如冰島、日本、俄羅斯雖敗猶榮,使人興奮。球王美斯、朗那度均已早早執包袱回家看電視,準球王尼馬變了插水王,大家在惋惜之餘,也為大衞能戰勝(或差點)巨人而高興。爆冷是球賽引人入勝的要素,日常生活是朝九晚五,上班下班,開會散會,我們日日在等奇蹟出現,但終以失望告終。爆冷賽果為沉悶平庸的生活帶來一點火花,大衞擊敗巨人的神話使我們在連綿挫折中奢存希望,幾時會輪到我一鋪反枱,反敗為勝?或者,最終雖然失敗,但姿態仍足自豪?加萊亞諾(Eduardo Galeano)在Soccer in Sun and Shadow中記述施丹2006年一役時這樣說:「感謝他在杯賽中精妙的表演,感謝他那充滿藍調的優雅,讓我們相信足球沒有無可救藥地滑向平庸和醜陋。」我們的確需要一些東西讓我們相信生活不是永遠平庸和醜陋,生活仍然有奇蹟,所以不要理法國對比利時,克羅地亞和英格蘭了,今天的大戰是野豬對魔洞,現在808:1),進入加時階段,仍要再入5球,祝願野豬隊大勝!
後話:野豬少年隊終於安全脫險。

由麥卡倫的雨傘到修夫基的馬甲和像ET的摩迪

這個可能是英國足球史上令球迷最沮喪的畫面。2007年歐洲國家盃,英格蘭對克羅地亞,英格蘭必須得分才能出線,但結果卻以23落敗出局。麥卡倫擔着傘子站在邊線,一副生意失敗,但又唔知點解和點做的樣子,形象化的將英國足球的失落呈現國民眼前,今後該何去何從?麥卡倫不知道,英國足總不知道,沒有人知道。
2018年,英格蘭在不被看好的情況下打入四強,以年青球員為骨幹的年青獅子,打來虎虎有生氣,修夫基穿着馬甲,站在場邊指揮若定的形象廣被受落,並帶起馬甲熱潮,英格蘭終於回來了。命運就是這樣湊巧,四強再遇克羅地亞,上半場5分鐘,查比亞以罰球領先,難道真的是苦盡甘來?可惜,故事重演,克羅地亞以21反勝,三獅軍團再敗於格仔軍腳下。 “It hurts, it hurts a lot.”哈利簡尼在賽後訪問中說。傷,當然傷,不過,這次失望的眼神中閃現希望。
對於我來說,其實我有點慶幸英格蘭出局,因為英格蘭贏即係摩迪輸,這個身高只有56,樣子有點像ET的球員是這個賽事中,少數能提醒我們足球的優雅精緻的球員,綽號「足球哲學家」的華丹奴在The Guardian中稱摩迪為"miracle worker who reminds us space and time do exist”,而這正是英國隊所缺乏的。足球和生活中,都需要多一點高於勝負的東西,為了這個原因,對不起,英格蘭拜拜!

意志與肉體之戰

克羅地亞應該贏冠軍。
從戰績看,克羅地亞分組賽三仗全勝,經典作是3:0勝阿根廷(法國勝4:3),預告阿根廷提早出局的命運。進入淘汰階段,先後淘汰丹麥,俄羅斯和英格蘭,場場打到加時,一而再在先落敗後追平或甚至反勝。賽事至今為止,克羅地亞表現出鋼鐵的意志,超強的抗逆能力,在不利環境中,誓不放棄,終於過關斬將,擊敗對手,所以縱然整體來看,法國稍高一線,但克羅地亞仍有力攞冠軍。
鐡血軍團是怎樣煉成的?克羅地亞於1991年宣佈獨立,繼而爆發戰爭,至1995年戰爭始結束。皇天之不純命兮,何百姓之震愆。民離散而相失兮,方仲春而東遷。歷史永遠重複,獨立戰爭造成大量的平民流離失所、遠走他鄉。資料顯示,1991年時,在克國境內有超過40萬的克羅地亞人與非塞爾維亞人為逃脫塞人的暴力威脅而被迫遷移。1995年,獨立戰爭最後幾天時,超過12萬的克籍塞爾維亞人在克羅地亞軍發動「暴風行動」前逃離了國家。克羅地亞勝英格蘭一仗,球員年齡28-33歲的球員超過十人,他們當中多個,如摩迪(32)、路夫蘭(28)、哥路卡(32)、拉傑迪(30)、文迪蘇沙(32)等都曾經歷難民生涯。這批球員歷盡艱辛才有今日,見過大風大浪,其戰鬥力和心理質素又豈是嘆慣食慣的少爺兵所可比?
誰可以擊敗克羅地亞?能擊敗他們的,是他們自己。歲月、經歷磨礪了他們的意志,但也磨蝕了他們的身體,格仔軍的普遍年齡偏高,幾個主力都已超過三十,克羅地亞是這次賽事中總比賽時間最長的一隊,經歷連場加時苦戰(其中兩場還要射12碼決勝負),他們的體力是否能夠負荷?英格蘭一戰,打至末段,素以好氣好力見稱的摩迪也露疲態,守門員施巴錫更已有傷,下場能否傷疲盡起,以意志激發潛能,谷埋最後一啖,堅持到底?這是一場鋼鐵意志與血肉之軀的大戰,結果難料。
世界盃的故事已近尾聲,吸引人的故事通常有三個SSuspenseSurpriseSatisfaction。懸念已有了,但會否出現意料之外的結果,帶給大家莫大滿足呢?一切,還看明晚。

唸波經
賽事結束,要慶祝的去慶祝,該失望的會失望一會,然後,要上班的去上班,要返學的去返學,要開飯時便開飯,要睡覺時便睡覺,生活如常。也許法國人會繼續陶醉於冠軍夢中多一陣,反正他們不嬲都鍾意發夢。克羅地亞冇咁好彩,好快要面對現實,他們的球員會星散,各自繼續移民生涯,摩迪雖然攞咗金球獎,仍然要上庭,一個唔覺意要轉會囚犯聯隊。英格蘭光榮返國後,發現原來他們仍然是一隊平庸的球隊,史逹寧仍然唔識入波,修夫基開始擔心歐國盃外圍賽唔知會唔會再遇冰島。冰島可能是最快樂的一隊,他們可以繼續回味這一星期的滋味,我諗他們的領隊好耐之後仍然會一邊剝牙一邊微微嘴笑。日本隊差31秒而落敗出局,但他們將足球小將漫畫成真,他們的英雄故事足以講足一世。
利物浦傳奇領隊BILL SHANKLY錯了,足球並不比生命重要,足球只是生活的一部分,甚至是一小部分,但足球帶給我們歡笑、激情、偶爾還有希望,雖然最終仍是幻滅,但起碼有過「曾經」。在生活的死氣沉沉,千瘡百孔中,看見有人明知失敗仍然悉力以赴,不計後果奮力頑抗,我踢故我在,球員以足球見證生命,我睇足球見證人家見證生命。有人讀聖經以得到心靈寧靜,有人讀心經而得到大智慧,我無慧根(老友蔡居士又唔肯教我),唯有唸波經過日神,都幾頂癮。我終於明白東東點解話我係療癒系了。

註:'Some people believe football is a matter of life and death, I am very disappointed with that attitude. I can assure you it is much, much more important than that.'

餘波:《摩訶無般若波經》
世界盃完了,餘波未了。各種評論紛紛揚揚,有說法國隊的勝利代表了種族融和的勝利;有說尼馬插水是拉丁系和英美系足球文化的差異;有說新一代足球不如舊一代足球,但也有相反意見,認為舊不如新,有人並列出大量數據,論證以往的球星如生於今日,波都攞唔到。對於上述種種偉論,佩服之餘也半信半疑。「種族融和勝利」說二十年前已出現過,當年施丹帶領的法國隊勝世界盃,已有此說,但中間的二十年發生了甚麼事?不融和了嗎?尼馬插水扮嘢是事實,但英國、法國球員不插水嗎?拉衫拉褲踢腳又如何?茅波的文化差異值得研究。以數據分析足球的確好勁,但跑動距離、控球指數與好唔好波的相關系數是幾多?我真係唔識。尤其控球指數,電視每場都會列出控球指數,但以控球決高下的遊戲好似係叫做馬騮搶波噃。
足球是否能承載這麼多,這麼大的論述呢?我不知道,上述評論以理性、智慧的態度看足球,我卻只知道足球一如世事一樣難測,球員以個性和激情面對無常命運,熱血以赴,正因如此,才使足球如此吸引,掀動人心,所以我寧願從心出發看足球,反正我素來冇乜智慧,我手寫我心,完全沒難度。
有書友兼波友約我傾波經,為表鄭重其事,乃整理關於足球的胡言亂語,精選粉紅波點為封面,製作為《摩訶無般若波經》,以為紀念。



見字如來

讀張大春《見字如來》,他提到四、五歲時隨父親到戲院看戲,戲名《胭脂寶褶》,父親把「褶」讀成「穴」,多年後,他始發現「褶」沒有「穴」這個讀音,「穴」恐怕是父親老家塾裏的先生依鄉音的讀法。讀到這裏不禁會心微笑,因為昨天和老妻閒談時才剛提到類似經歷。
家族中有一位「尼」伯父,小時一直不知道他名字的寫法。小學時,在曾祖父的墓碑上發現他的名字是「越蠡」,故一直以為「蠡」讀如「尼」,稍長,認識了西施故事中的范蠡,才發覺「蠡」沒有「尼」這個讀音。
出世後便與祖父母同住,直至九歲幾才遷回父親家中,祖父是我讀書識字的啟蒙老師,我由大概四歲開始便被他捉住,每天在他房中背書寫字起碼一兩個鐘。我對他十分敬重,所以從沒懷疑他的讀音,長大後才想到這可能是九江口音,教書後發現自己有些字的發音有問題,不知是不是受祖父口音影響,可惜祖父過世多年,家中長輩已沒人說九江話,無從考證。
另一例子更好笑,祖父的名字是李庾斯,祖母是佛山人,她將祖父的「庾」讀如「汝」,所以小時以為祖父的名字是李耳屎,認真核突。小時與兩位老人生活,悶到發癲,但長大後對他們莫名懷念,見字如見故人來。